永恒的月亮
戊戌年四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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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日期: 2010-02-20 12:44:13 日志状态: 公开发表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永远记得1991年9月20日那一天,永远记得那一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和参加晶体会议的老师们趁着会议还未开始便去屯溪周围转一转,了解风土人情。经人指点,我们坐车来到了座落在徽州区潜口村紫霞峰下的明代建筑群--潜口民宅。我们参观的最后一幢民宅与众不同。导游告诉我们这座民宅又称“鬼屋”,因为当年风水先生说它的风水不好。尽管是鬼屋,可是我们都是无神论者,谁会在意呢?我们还是毫不在意地走了进去。当我浏览完楼下的展览,未等其他老师,便独自一人想先上楼去看一看。可是奇怪的事发生了,我只上了三,四台阶,突然我感到浑身上下无力,小腿发软,心脏狂跳不已。我定定站在那里有几十秒钟,仿佛整座宅子只有我一人,空荡荡地,周围是那么地安静,静得让人害怕,让人恐惧。直到三,四个老师走向楼梯,我才缓过劲来。我下意识地看下时间,大约是下午三点左右。在黄山的那些天,我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

从黄山回到合肥家中,才知道外婆去世了。父母都赶往南昌三姨家处理后事,已经去了三四天。这真的是如同晴天霹雳,不敢相信。那一天到家已是傍晚,直到睡下,我都是迷迷糊糊的。我一直做我应该做的事,我也看电视,可是我的心里却堵得慌。虽说是看我喜欢的电视剧《在水一方》,可我无法像往常那样专注剧情。我只是木木地看着屏幕,一直到结束,然后去睡觉。半夜里,我醒过来,发现自己是泪流满面,然后索性大哭起来.当我平静下来,潜口民宅发生的事情又回到了我的脑海中.外婆就是 在9月20日下午3:00左右去世,而远在黄山的我同时经历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时刻.我想这也许是我和外婆之间的心灵感应,也许是外婆特别来向我告别.

往事历历在目,不曾逝去

外婆生于民国二年九月初二,家境不算富裕.小时候还裹过脚,后来社会风气改了,脚也不裹了.外婆为此颇有一番感慨,认为是这一双裹了,又放了的脚救了她一命.那是在抗战的时候,有一次,日本飞机轰炸她所住的村子.当时外公在几里外的县城干活.外婆一人在家,便和邻居一起向村口逃跑.她因为脚的缘故跑不太快.她对她的邻居说不要管她了,自己逃命要紧.当日本飞机从天上飞过时,她看见跑到她前面的人包括她的邻居很多人都倒下了,在她后面的比她还慢的人也倒下了.她自己也被炸弹所掀起的尘土埋了起来.远在县里的外公听说他们所在的村子被炸,匆忙赶回来,和生存下来的人一起寻找自己的亲人.后来,他把外婆从土堆里挖了出来.她那时还有口气,还活着.从此她常说自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外婆年轻时的生活拮据,真没有享过什么福。她一直都是家庭妇女。一家人的生活全靠外公一人做文书的钱过日子.我记忆中外婆说她生过10个孩子,其中两个女儿雪花和小玲因为当时卫生和营养缺乏幼年夭折,活下来的有七个.我一直不知道还有一个孩子是谁.小时候就有疑问,因为我数来数去外婆只有九个孩子.因为贫穷,三姨还被送去当过童养媳,虽然半年后又赎了回来.为此,外婆一辈子对三姨心存内疚,有时候会对我唠叨会不会是这段经历影响了三姨以后的生活.解放后,外婆一家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大姨和二姨都进当地邮电局工作;三姨进了纺织厂;大舅舅师范学院毕业,分到天津教书.后来小舅舅大学毕业,到贵州六盘水煤矿当工程师;我的母亲中专毕业后,在北京中科院地球物理所工作.后来响应党的号召支援三县建设,便去了云南昆明地震局.孩子们一个都独立出去,不但减轻了家里的负担,还负责照顾比自己小的妹妹和弟弟.他们会按月给外公外婆寄生活费,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后来,外婆回忆从前的日子时,她从心地里感谢新中国给她带来的新生.对外婆来说,如果不是解放,以他们从前的经济状况,她的孩子是不可能全部得到教育的.大姨能够在解放前完成她的教育,还是因为大姨个人的运气.大姨长相甜美,而且很有福相,小时候常常被选去扮观音身边的童子.后来去读书时,也是因为她讨喜,很得同学喜欢,结识几个家境不错的朋友.这几个小姐妹每家出了点钱,资助大姨完成了她的学业.但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运气.外婆以前不认字.解放后,政府开展扫盲运动,她才开始学认字和写字.学下来的字足以让她读书读报.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当年政治任务让她受益,至少她的晚年会读书看报,她的世界就没有那么小,视野也就没有那么窄.外婆讲到她的儿女时,常会提到那两个幼年夭折的孩子.当年,如果有钱,如果卫生和营养条件好些,他们就不会匆匆来到世界又匆匆离开.解放后,虽然医疗条件也落后,但是至少保障每个人有就医的机会.穷人也可以看病,不会被拒绝,外婆是这样认为的.还有一件事在外婆看来解放前她是不可能实现,因为是新社会,她才能梦想成真.外公是京剧票友,受外公的影响,外婆也相当喜欢京剧,尤其是梅派.大姨父因为工作关系,得到了几张梅兰芳在人民大会堂演出的票,所以在北京和大姨住在一起的外婆有机会在人民大会堂一睹传说中的梅兰芳的风采,虽然那时的梅老板和从前不能相比,可是对一个京剧爱好者来说,能亲眼看到梅兰芳的演出,那时怎样的幸运和骄傲.她常常和我提到看梅兰芳演出的事.她说如果不是解放了,她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去戏园看戏,更何况是在人民大会堂看戏,更不要提看得是梅兰芳的戏.这些大大小小的事让她从心底里感谢政府,即使后来在各种各样的政治运动中她和她子女的生活都受到了冲击.

像中国绝大多数妇女一样,外婆的一辈子就是丈夫和孩子.在外公去世前,外婆基本上住在南昌. 子女有什么事情都会去南昌找他们. 外公去世后,哪个孩子家里需要她,她就去帮忙. 基本上每个子女的孩子都有一两个是外婆带大的或者外婆照看过的.76年唐山大地震,大舅舅带着全家千里迢迢从天津到宜春避难.那时,大舅妈即将生孩子.后来小表妹就生在宜春,是外婆帮忙照看月子中的大舅妈.我和三姨的大儿子更是从小就在外婆身边,是她亲手带大的.当时遵医嘱,妈妈从昆明回到南昌生产.刚坐完月子,小舅舅也带着小舅妈到了南昌,希望外婆帮忙照看没有经验的小舅妈.这样刚忙完女儿月子的外婆又和三姨一起照顾待产的小舅妈. 我三个月的时候,妈妈不得不把我留在南昌三姨家,由外公和外婆带,自己一个人去云南昆明和爸爸一起工作.从此我就开始了无法无天的童年生活.同我一起长大还有表哥(三姨的大儿子)和表姐(二姨的小女儿).后来,外公去世了,因为我的原因,外婆带着我经常在南昌和宜春两地跑.主要是想让我在宜春和比我大一些的表姐多玩.我六岁以后,就常住宜春,和表姐一起上学.外婆为此也陪着我住在宜春.九岁那年,父母由云南省地震局调往安徽合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工作.外婆又陪我到合肥,在我逐渐适应了在父母身边的生活后,她又坚持回南昌.后来父亲出国,她又回合肥来帮妈妈忙.

我是在外婆的宠爱下长大的.在一群孩子中,我是最小的,又因为父母不在身边,所以处处让着我.大人们都说我没有规矩,被外婆宠坏了.我想外婆只是住在自己的女儿家,要照看好几个孩子,还要帮忙做饭,她没有那么多精力来管我,只要我不犯大错就好了.所以,上学前,我就是野孩子.我常常是跟着表哥在邮电局大院里和一群孩子疯玩,直到饿了回家吃饭.很少读书认字.其实我犯了错,外婆还是会照样骂我,但是从没有打过我.我小时候被外婆罚过最厉害的一件事就是跪搓衣板.我记不清楚是几岁的时候发生的事.我和表哥有一次没有告诉大人就跑到街上去逛,然后把大人过节给的一毛几分钱买了吃的. 也就是腌的生姜和一两段甘蔗. 我们俩边吃边看路边的商店.等到天黑我们回去后才知道家里已经是急得一团糟.大人每个角落都找遍,却找不到我们.看到我们回来,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开始盘问我们去了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我和表哥吓坏了,哪敢撒谎,一一如实汇报.外婆把我们骂了一顿,然后就罚我们跪搓衣板。那天到最后,我是又累又饿,把这次教训记得牢牢得,再也不敢在没有大人带着的情况下上街了。

所以外婆其实并不是一味地溺爱孙子辈,她其实是有很多规矩的。小时候也许不服从,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自己在教育孩子的同时,蓦然间,有一天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沿用外婆的规矩教育孩子。我小时候虽然很疯,很野,但是绝对不能撒谎。上学了,不能抄作业,不能偷看。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的规矩必须遵守。例如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坐时不可翘二郎腿,不可摇晃;站立和走路要挺胸抬头,切不可弯腰驼背;吃饭必须等大人上桌,等大人先吃,才可吃;吃饭是只可以吃自己面前的菜,不可以去夹对面的菜;吃饭时,手必须扶着饭碗吃饭,不可以用手托着饭碗在半空中吃饭,因为这种姿势在当地被认为是要饭的;喝汤时,必须用汤勺舀到自己碗里,绝对不能用汤勺对着汤碗喝汤。有时候想想自己小时候,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对自己的孩子要求过严了,但这些东西从小到大根深蒂固,要改真不是一时能改变的。小时候自己也想出一些点子来应付外婆的规矩,例如,吃饭只能吃眼前的,虽然大人会给你夹远处的菜,但是很不方便,所以我们几个小孩就会在饭前瞄准哪个菜好吃,就赶紧坐在它面前的座位上。当然没多久,就会被大人所识破。

外婆很会做饭。她炒的家常菜很好吃,还会想方设法利用和节省原料。像白菜叶和根,她觉得扔了可惜,就腌起来,等好了,放点辣椒炒一炒,很好吃。我们不爱吃肉皮。她把肉皮冻起来做成肉皮冻,然后再炒着吃,味道也不错。有一次,我们家放在桌上的剩的肉皮冻,妹妹的同学看见了,有些眼馋,尝了一口,就放不下筷子,把这一盘剩了两三顿的肉皮冻就吃完了。外婆做的豆腐乳,香肠和棕子比买的要新鲜,要好吃。她做的烧卖,妈妈的同事吃过一次,多少年过去了,如今提起来,还赞不绝口。过春节时,只要外婆在,她都会做一道羹汤。汤里有鸡蛋,但是我记不得还放了其它什么原料,要勾芡,味道鲜美。我想凭着记忆去做外婆的羹烫,却总是做不出记忆中的味道,总是差了一点什么,所以后来也就不做了。

外婆是非常节俭的人,但对我们这些孩子很大方。她常常让我帮她买零食吃,像桃酥,萨其玛和蛋糕等等。在晚上,我和妹妹看书时,她就会拿出来给我们吃。我们都知道跟爸爸妈妈上街,他们很少在外面吃,但是和外婆出去,外婆就会买给我们吃。我第一次吃天津狗不理包子就是陪外婆逛街,在合肥饭店吃的。就着排骨汤吃,好吃得不得了。我至今还留恋包子的味道。不过,那天即使爱吃,也不敢多要,怕妈妈知道了骂我。所以,只要了一笼包子。我们和爸爸妈妈到逍遥津公园玩过很多次,却从没有在餐馆里吃过饭。但外婆带着我和妹妹去公园玩过一次, 就带我们去公园的餐厅吃饭。那时候公园就这么一家餐厅,所以排队的人多,服务质量很差,所以这一次吃饭吃得是刻骨铭心.那天吃饭的人很多,我们等了很长时间才等到一个空桌子。半天也没有服务员来收拾,我们只好自己来动手。然后外婆就去点菜。我们坐在桌子边等了半天,肚子都饿瘪了,才等到饭来。别的菜我记不大清楚了,惟独糖醋排骨是记忆犹新。排骨没有一块咬得动;白米饭硬硬的。好在很饿,而且我从小不挑食,所以就着汤,稀里哗啦就把饭吃完了,还觉得挺香的,心里就可惜排骨太硬了,没法吃。第一次体会到无商不奸,也是外婆买的符离集烧鸡。坐火车从北京到合肥要经过安徽符离集。这个地方最著名的就是烧鸡。每次火车听靠这个地方,就有很多当地人沿着火车叫卖。爸爸妈妈从来不理会这些叫卖。看着真空包装的烧鸡,很向往它的味道,但是既然父母不买,也只是想一想味道,不买就不买。后来有一次坐火车途经符离集时,外婆买了一只烧鸡。我口里虽说不要买,但是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很虚伪,呵呵。。。),等着回家吃呢。回家打开一看,一只鸡就没多少。鸡脖子倒是很长。妈妈把它拼起来,一量,倒像是鹅脖子。好在味道不错,也就不在乎是不是上当了,划不划算了。还有一次和外婆看完电影<<龙女>>,便在路边馄钝摊上吃馄钝,那种感觉很温暖,尤其是在初冬的傍晚,喝一口热热的馄钝汤,冰冷的四肢随着喝下的烫,慢慢地暖和起来,就像握着外婆温暖的手. 那种感觉,至今让我留恋, 不能忘怀.

自从外公去世后,外婆的世界就是我们这些孩子.当忙完一天,外婆的爱好就是听戏或看戏.记得小时候,外婆常坐在收音机边听戏曲.有时侯我听到好听的调子,就会问她这是什么曲子,故事情节是什么。那时要看戏要去剧院,很不方便,所以很少去看.六七岁时,曾陪外婆去剧院看过一次江西采茶戏<<泪洒相思地>>和<<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戏曲片看得比较多. 像黄梅戏<<龙女>>,越剧<<五女拜寿>>,<<胭脂泪>>,<<泪洒姑苏>>等等。外婆爱京剧,所以很多京剧戏,我知道的不少。我能听出梅派和程派的不同。看过程派全本的<<锁麟囊>>和折子戏<<凤还巢>>;看过张派全本的<<西厢记>>;梅派刘长瑜的<<红楼二尤>>,梅葆玖的<<贵妃醉酒>>;还有全本<<红鬃烈马>>,<<王怀女>>;看过杜近芳和叶盛兰,叶少兰的<<吕布和貂婵>>。还有电台里放的很多折子戏。不过外婆喜欢梅派,而我独钟于程派。外婆也喜欢黄梅戏和越剧,偶尔也听一听评剧和豫剧。越剧里,她最喜欢王文娟和徐玉兰的<<红楼梦>>,<<追鱼>>,范派和袁派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当然这三部戏曲片的确拍得很好。越剧小生我喜欢尹派唱腔,<<沙漠王子>>真是让人百听不厌。推荐给外婆,但是她还是偏爱于徐王二人。评剧听得不多,也就是新凤霞的<<花为媒>>和她的弟子演的<<杨三姐告状>>。所以我比我的同龄人对戏曲了解要多一些.

 在我的记忆里,外婆一向身体健康,没生过大病.她一向生活很有规律,注意饮食起居.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也会有生病,也会有老去的那一天,虽然那时她已经诊断有老年性白内障.她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读报.有时候,读一会儿,她便抱怨眼睛疼,或看不清楚.有时侯,我有空的话,会给她念念杂志.真正让我感到害怕的是她真正生病的那一天. 像往常,吃完中饭,我洗碗,然后和妹妹做作业.外婆睡中觉,一切都很往常一样.突然我听到婆婆叫了一声,然后开始打呼噜,声音和往常不一样.走过去看时,她开始吐白沫.我觉得不对,就把爸爸妈妈叫过来.后来送外婆去医院检查.外婆是轻度脑中风,幸亏发现得早,什么后遗症都没有留下.可是这一次生病似乎给外婆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她的精神明显大不如从前,也很悲观.没过多久,外婆 又查出有早期老年痴呆症.外婆知道后,常对我说她活不长了,要我记得她一旦不在了,就把她送回南昌和外公葬在一起.年轻的我听到这些话虽然很伤感,除了说两句安慰的话,实在不知该讲些什么.后来外婆要回江西,鉴于她的身体状况,妈妈几姐妹觉得二姨家适合外婆养病,就这样外婆回宜春.

再见外婆是90年的春节.妈妈五姐妹决定到宜春过春节,我也和妈妈一起去了.再见外婆,真的有种岁月不留情的感觉.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过见到我们,外婆的脸上都是一直都是笑容。和从前不一样的是,大部分时间她基本上是坐在椅子上,听一听我们讲话,有时看看电视。她的记性已经不行了,常常把我和表哥教成小舅舅和小姨的名字。说话常常辞不达意。医生说这是老年痴呆的症状之一。我看得出来她很寂寞,因为不能像从前那样生活自理,可以有户外活动,她的心情很差,很悲观,对生活没有信心,就是“活一天是一天”的感觉。她念叨最多的是死后和外公合葬。我们的到来让她心情好很多,笑容也多了不少,却也是外婆最后在五个女儿环绕下过的最后的一个春节。

我答应了外婆次年春节再来看她。她听了很高兴。我没有想到一年后再见她却是这般的凄凉。91年寒假,我一个人带着对外婆的承诺到宜春去看外婆,但是到了那里,才知道外婆在我到之前已经送往南昌了。因为二姨身体不大好,二来大表哥身体也出现了问题。二姨实在无法照顾外婆,只好送外婆去了南昌,连大姨和其他的兄弟姐妹都没有通知。我在宜春住了两三天,等表姐放假一起去南昌,意外接到了南昌三姨的电话说外婆情况不好,请务必让北京的大姨或小姨来一趟。于是我又匆匆给小姨打了电话,和表姐赶往南昌。这一次,当我到外婆,我的心颤抖了。我无法想象,一年不见,外婆竟然苍老至此。如果说90年春节见她时,她还有一些生气,有些精神,那么一年后的她却是如此。。。她的目光呆滞,双眼无神。她绝大多数时间是躺在床上度过的。三姨不知道该怎样照顾她。外婆自己觉得自己老了,是累赘,所以也不开口要求。没人陪她,她就自己一个人靠在床边,静静的,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直到现在,我想起外婆那时的样子,都会觉得很心酸,会觉得人老了真得很无奈。那个春节,我过得很伤感,虽然小姨的到来活跃了点气氛,但是始终不能让外婆高兴起来。她一说话便常和活不长了联系起来,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要不就总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合肥。告诉她日子,她又问能不能晚些走,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对她说,不能再晚了,要开学了。看着她这样子,我心里很难过,可是我不是一个很会安慰别人的人,所以能做就是尽量在她的房间陪着她。有时给她读读报纸和小说。我知道她喜欢吃香蕉,所以上街时给她带写些香蕉回来。可是,我注意到她对什么东西都失去兴趣,即使是喜爱的东西。我渐渐地有种感觉外婆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离开南昌的那一天,我天不亮就起床了,要赶早上5点多钟的长途汽车。因为要起早床,所以头天我就和外婆道别,不想早上把她弄醒。谁知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外婆不需要别人帮忙,自己穿好了衣服,下了床要送我,说你好走,还坚持送我到门前。我告诉她92年春节再来,她又说只怕见不到了。然后又说:“好嘛。”我怎么也没想到门前一别却是永别。

外婆去世时离她的八十大寿差几天。赶头三,所以她是9月22日火化。因外婆生前曾有遗言,在外地子女不需赶回来办丧事,只要有一个代表即可,所以我父母便代替所有在外地的子女办理丧事。而且二姨和我妈妈的意思是让外婆可以赶在她的生日和外公在阴间相聚,所以也没有大办丧事。外婆走了,我没有机会看她最后一眼,甚至在以后的十几年里都没有机会给她上坟。我知道外婆走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像外婆那样疼爱我的人了。

我知道外婆对我的期待。从小到大,我的学习成绩都是中游。和表姐在一起时,表姐的成绩总是好于我;后来回到父母身边,妹妹的成绩也是相当不错。她后来考上了重点高中。而我却两分之差连本校的重点班都没有考上。外婆本来不是很看重这些,但因妈妈对此十分看重,也渐渐地十分重视我的学习,但是她的看重和妈妈是不同的。她常对我说你要努力,自己争点气。可是每逢这个时刻,我心里也总是不高兴。我很努力了,我怎么知道两分之差会有这样的天壤之别呢?当然我心里也很明白,外婆希望我努力学习,成绩好了,自然挨骂就少了。后来,我慢慢地明白外婆对我的期待,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从各个方面令外婆相当失望,所以外婆总希望我能够争点气,能够上拿个文凭,有份好的工作。

我知道外婆对我的担心。她担心我的性格。她总是说我是“忘了伤疤忘了疼”的人,不能记得教训。她说我妹妹将来会比我幸福,又说表姐也是个享福的人,独有我她是不放心。我想我的性格中一些成分令她担忧。我的性格也许是天生,也许与小时候少约束有关。常常是想说啥就说啥,说话不经过大脑,也不大会说讨人喜欢的话, 经常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总对我说少说话。说话要先想好了再说。她说沉默是金,不要有什么事就哇哇哇地说出来,你不说自然有人会说。她举了我表姐的例子。表姐自小性格比我沉默,不多说话。所以也不会因为说错话挨骂。想吃什么或要什么,因为我会先说出来,所以也不会因此被大人指为好吃鬼。妹妹虽然也爱讲话,却比我懂得什么时候该讲,什么时候不该讲,或者说她会讲话。可惜的很,正像外婆所说,我是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经过这么多年,我的性格都没有改变太多,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直到我人近中年,在面对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有些捉襟见肘; 在遭遇挫折时,才猛然醒悟,才回想起外婆从前对我说的一切,这才觉得外婆所说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真的是真理。有时候很羡慕那些性格沉稳,安静不多话的人;羡慕那些会说话的,会和不同的人打交道的人。常常提醒自己小心行事,不可多言。可惜个性使然,现在年纪大了,想改也不太容易了。

仔细回想起来,从年少时来到美国,一路走来,我都不曾仔仔细细回味过自己走过的路,没有好好想过自己这半生最该感谢的是谁,谁对自己最有影响。现在,曾经一帆风顺的人生突遇变故时,我才有机会静下心来仔细理一理自己的路,才发现过去的我是如此无知,如此不成熟,把外婆对自己的曾经的人生教诲抛在脑后。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思念外婆.有一天晚上,我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猛跳,有个声音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起,“你要努力呀”,这是外婆的声音。每当考试成绩不理想的时候,外婆总是这么说。现在,在我感到疲倦,感觉不行了的时候,在梦里我又听到了外婆的声音。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在黑夜里,我任凭眼泪疯狂地流...

对外婆的愧疚之感和思念之情,让我决定一定要去她的坟前献花扫墓。

2009年7月,在18年之后,我终于回到了南昌。三姨带着我,妈妈和表姐一块去的。照外婆的遗愿,外婆和外公合葬在在一起。墓地选在南昌近郊原属烈士陵园的墓地。墓地所在处倚山傍水,比较宁静。到了地方,我买了很多纸钱,纸元宝和鞭炮,还买了一束鲜花。进了大门,沿着山路走,在密密麻麻的墓碑中,我们看到了外公和外婆的墓地。望着墓碑上贴着的外婆的年轻时的照片,我心里突然涌起无法道明的感觉,堵在心口,像针刺一样。眼睛酸酸的,闪着泪花,却不敢哭。妈妈把纸钱和元宝烧了起来。然后,我焚了香,朝外婆和外公拜了几拜。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这些年来,虽然妈妈有替我们向外婆上坟,但毕竟我没有亲自来祭拜过,外婆她会怪我这十几年都不曾来看过她吗?她会不会伤心难过?

生病前的外婆,生病后的外婆,最后见面时的外婆在我的脑海里一一浮现出来。以前的我不曾感觉到,现在的我突然读懂了。我们总以为外婆一生也算享福,子女孝顺,儿孙满堂。她应该是幸福的,但是我忽然明白过来外婆其实是寂寞的。我们这些晚辈并不真正明白外婆最需要的是什么。想起了周杰伦的那首《外婆》的歌,真的是道出了老人的寂寞和心酸。

今天是外婆生日 我换上复古西装

载着外婆开着拉风的古董车兜兜兜风

车里放着她的最爱 找回属于是她的时代

往大稻埕码头开去

把所有和外公的往事静静回忆 

外婆她脸上的涟漪 美丽但藏不住压抑

失去了爱情只盼望亲情 弥补回应

大人们以为出门之前桌上放六佰就算是孝敬

一天到晚拚了命 赚钱少了关怀有什么意义

 

外婆她的期待 慢慢变成无奈

大人们始终不明白

她要的是陪伴 而不是六佰块

比你给的还简单 

外婆她的无奈 无法变成期待

只有爱才能够明白

走在淡水河畔 听着她的最爱

把温暖放回口袋

小时候,外婆有时会和我提起她和外公青梅竹马的少年往事,然后她是如何三媒六聘,如何凤冠霞帔,坐着轿子嫁给外公的。我总是记得,每当回忆外公时,外婆脸上露出的少见的温柔的微笑。我现在明白了并不是儿孙环绕膝下,子女按月寄钱,老人就是幸福的。他们需要是心灵的陪伴。外婆的心灵是寂寞的。她每天除了做家务之外,晚上看看电视,看看报纸,能够和她说话的人很少。妈妈每天很忙,我也忙着我的功课。每天晚上,当我做完我的作业时,已经很晚,外婆已经上床睡觉了。有时我也明白她想和我说话,但是我总是敷衍几句,便埋头做我的作业。外婆去世后,小姨不止一次地对妈妈说过:“那时候,真应该给咱妈找一个伴。”每到此时,妈妈总是默然不语。

 看着墓碑熟悉的脸,我发现自己欠外婆太多太多。。。我对自己曾经的年少无知的行为而充满了愧疚。假如自己当时多陪陪外婆,多和她讲讲话,也许她就不会那么寂寞;当她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想借机和我说话,我能停下来听她说一说,也许她会感觉 好些;当她对我说要我努力学习,好好考试,我能好好和她说话,而不是烦躁地不理她,也许。。。

我曾经也想过要好好地孝顺外婆。在我工作后,我也会给外婆寄钱,也会按时给她写信,但是外婆是寂寞的。这在她生病后的几年里是显而易见的。我却什么也没有做。年轻的我心也没有放在这个上面,总想着走得更远,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却很少想到那时的外婆是多么想要我们的陪伴。我的脑海里总是留着那一年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在门前送我的样子。虚弱的她竟然能够独自下床,走到门口来送我。我想她那一刻是多么舍不得我走,希望我能多留几天,陪一陪她。我为什么不能多留几天呢?即便要开学了,也可以请几天假,为什么我就不能满足她的心愿呢?

人生有些遗憾是可以弥补地,有些却永远不可能。如果当初妈妈他们能够想到外婆真正所需,也许外婆晚年就不会那么寂寞,精神更有个依靠,她对待人生就会更积极,更开朗些。妈妈后来说:“我们当时都没有往这个方面想。”所以后来妈妈一直都很支持身边的朋友或同事丧偶后有机会能再建立新的家庭,对那些千般阻挠父母再婚的子女充满鄙视。

我的人生已经注定了遗憾多于拥有。本来,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是无法避免的。我遗憾的是在外婆需要我陪伴,需要和我和讲讲话时,我却总是不经意地忽略她的渴望;在她人生最后的一段日子里,我竟然没有抽出该抽出的时间去陪伴她。现在呢,当我选择远渡重洋来到美国时,我又抛下了自己的父母亲。古人云:“父母在,不远行。”当时的我并不懂它所表达的涵义,现在明白了,却又无法挽回。这两年,接二连三地听到当年的同学们的父母生病的生病,去世的去世,忽然间感到相当的不安。我的同学们大都留在父母身边。父母生病时,他们都可以在旁照顾。可是,我和妹妹都远离父母。他们生病了,又该怎么办?这次回国,到了家,我才知道,在我回去的前几天,妈妈因为轻微脑中风住进了医院。他们还怕我担心,没有告诉我。是的,这些在我们年轻的时候都不曾想过。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父母老了的时候,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该怎么办?等到我们想到到的时候,也许遗憾已经发生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在失去后,才会发现失去的是多么可贵,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在我们拥有时珍惜它,保护它?千万不要让自己的人生像我一样充满不该有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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